路孟和

被占領後,尤爾琴外建成了一座戰俘營,首先是來了一批男戰俘,後來這批戰俘被安排了其他地方的勞役,營區被分配給一批女戰俘。而新的營長到達之後,發現營區裡留下了十幾個奄奄一息的士兵。他們病得太重,被扔在營區裡等死。

新營長暴跳如雷,要這些戰俘自己走去下一個營區,不管是架著或抬著,必須離開營地。他們經過尤爾琴的廣場時,有人對押隊的看守說:「他們走不了路,在半途就會死。這裡面有我們鎮上母親的孩子,您不如把他們紀錄為路上死了,捨給我們吧。」看守們也不想沿路麻煩,鬆口要鎮民來認領自己的孩子。

沒想到鎮民們蜂擁而出,將所有的俘虜都領了回家。

「伊果」是其中一個。當時他和難友互相攙扶著,被一個老婦人捉著哭「這是我兒子」,兩人糊塗又無措,直到另一個婦人上前緊緊抱住另一個,說「我的兒子,你終於回家了」他們才被分開來。

於是他成為了伊果,被克魯平夫人帶回家,餵飽了熱湯、清洗了身體、塞進單薄卻柔軟的被窩中。第三天早上,他從漫長的睡眠中醒過來,走出房門,看見克魯平夫人和她的女兒阿多莎在準備早餐。克魯平夫人招呼他過來幫忙切麵包,於是他坐下來,像一個真正的兒子那樣吃飯。

數月後的傍晚,他整理好柴薪,看見阿多莎從樹林方向跑了回來,直接衝進了屋子裡。阿多莎平日在戰俘營供職,現在回來不但有點早,而且臉色也不同尋常地糟。他跟著進屋,看見克魯平夫人仍在餐桌上打毛線,似乎對女兒的異狀不為所動。他猶豫了一下,走進了阿多莎的房門。

阿多莎靠在窗邊,他便在房間中間坐下,跟她一起望向窗外。

秋末的樹大多已經落盡花葉,又因為人們要收集過冬的柴禾,低處的枝枒也都被折光了。

半响,阿多莎才開口:「你是怎麼被俘的?」

他想了好一會兒,才用俄語說:「那時候我們駐守在歐辛羅沃,已經跟德軍對峙了好幾周。我們接到命令是要調動到另一個城市,軍中都在說司令部要放棄歐辛羅沃,我們在的部隊都是一些心高氣傲的小夥子,又因為駐守很久,當地人也親熱,所以流言馬上就傳開了。」

「當時我有一個同袍,他的家鄉就在附近。他想出來一個膽大包天的提議:在師團開拔之後,我們偷偷離隊並且回來歐辛羅沃。我猜他一開始只是想要偷偷回家看一眼。當時我們真的很魯莽,連要帶多久的食物都沒想到。」

他想起了法爾克的名字,又想起他的長相,想起法爾克提及回家時臉上的光芒,一切回憶像是河水乾枯後露出的石頭。

他們在約好的地點會合,卻遲遲沒有看到法爾克。在等待他的中途,已經到達的三人中,恐怕都有出現過法爾克拋棄了他們的想法,而如果沒有法爾克這個本地人的幫助,他們根本找不到去他老家的路。天色微亮的時候,他們先是聽到隱約的轟鳴聲,然後一輛熟悉的坦克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。他們一開始以為是師團的人。但坦克開到了他們約定會合的地方,法爾克從坦克上探出頭來。哈拉德忍不住跳出草叢,大喊「你偷到了一台坦克?」,而他聽見躲在旁邊的路德加哀號「四個人好躲,一台坦克要怎麼藏?」法爾克跳下坦克,面色古怪,而接下來所有人都閉嘴了,另一個人從坦克裡鑽出來,那是沃爾夫。

「沃、盧道夫是……是一個很驕傲的人。」他的舌頭扭了一下,好不容易才把一個日耳曼名字換成俄羅斯名字,「他熱愛祖國,尊敬身上的軍服的人。雖然平常也不是很守規矩,但是,總之逃兵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做的。看到他出現,我當下以為他是要把我們罵回去的。但他說他要加入我們。」

那時是夏末,天氣還未轉涼,坦克在行駛了一整天之後,內裡悶熱無比。他們輪班在車內駕駛,其他人就在車上納涼,他鑽進車內,沃爾夫坐在駕駛座上,聚精會神地盯著路況,好像正在接受檢閱。如果他沒有因為悶熱而脫掉上衣、滿身大汗的話就更像了。

「我問他為什麼要來。尤其是他偷了一台坦克,這被抓到可是要槍斃的。」

「我的填彈手把砲手、觀測員跟通訊員都拐走了,我是要開去撞其他坦克?」沃爾夫翻了一個大白眼。「現在去讓他們不要再唱〈媽媽的蘋果樹〉了,裝甲的螺絲會被震壞的。」

「那你們有成功回到歐辛羅沃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