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孟和

我為德國人翻譯,這是一份不光彩的職業。天還未亮起時,我就必須徒步到鎮外的戰俘營去工作。有些鎮民不能體諒我的工作,說我為了麵包背叛祖國。至於家中有人因故逃去當游擊隊的家庭,都對此保持緘默,因為每過數天就會有人從樹林方向悄悄敲我家的後門,帶來和帶走一些東西。我的母親並不贊同我的作法,但人們在這裡、在那裡,在家鄉和敵國裡反抗,我又有什麼理由置身事外呢?

每天,當我將證件交給衛兵,都想著也許他們會說「戰爭已經結束了,你來做什麼!」,但每天,我都接回證件,走進戰俘營的大門。

這天我一報到就被派去了廣場。戰俘們被驅趕到廣場上列隊,營長很快也到了檢閱台上,接著,一個人被拖到了台前。

我不敢多看——

「今天我們抓到一個人!」

「她沒有她該在的地點!」

「見過她的人,都站出來!」我對戰俘們大喊。

我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,瞬間便認出菲爾德那頭白髮。據說很多從軍的女性,在戰爭中待久之後頭髮會變白,但像菲爾德那般白的並不多,即使被剃短了也很顯眼。而現在那頭白髮只剩一點是白的了。我努力忍住我的動搖,但押送她的看守嗅到了我的恐懼,對我大吼道:「你見過這個人嗎!」

我低聲道:「不,長官,只是她太嚇人了,我很害怕。」看守放過了我,又命令道:「你!跟上來!」

菲爾德恐怕是在傳遞消息的時候被捉住,營長一直知道游擊隊在和營區內的人聯繫,而他懷疑人不需要理由。我低著頭跟上那兩個守衛,垂下眼睛,只用眼角餘光看著列隊的人們。俘虜們的臉在長久的勞作下黝黑而乾枯,如一尊尊石刻的雕像,在菲爾德被拖過身邊時不為所動。

游擊隊裡面有個年輕女人,達吉洋娜。她的家鄉有一對兄弟私底下為游擊隊做事。後來被德軍跟幾個游擊隊員一起抓住,拖在車後開遍了附近的村莊。在到他們的家鄉時,所有人都被要求圍觀,並且指認他們的姓名。沒有人露出異色。那些德軍原本要走了,兄弟的一人卻忽然醒來,發出了一聲哀號。人群中有人哭了出來,是他們年邁的爺爺連柯夫先生,他走出人群,跪下來求他們也殺了他。那些士兵射殺了他,然後燒毀了村莊。村人大都逃進森林,而達吉洋娜被收留的時候,已經獨自在森林中存活了兩周。

達吉洋娜對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,流著淚說:「我不能怪連柯夫先生,他的獨子和兒媳死在西班牙,他獨力撫養兩個孫子長大。我怎麼能狠心怪他哭呢。」

在某個瞬間,我與莉絲特對上了視線,她的雙眼似乎閃過一絲水光,但又隨即恢復了沉寂。我猜測她此時的感受和我一樣,我必須拼命壓抑,像是要吞下一枚燒紅的鐵棘,還不能發出一絲聲音。

曾有一個下午,我來找菲爾德交接,菲爾德正在整理被捲成小棍的紙條,我展開一張,是印著德語的剪報,上面說有座叫歐辛羅沃的城鎮被占領,俄國人甚至沒有抵抗就望風而逃。菲爾德正說著要從哪裡找一台有德文字母的打字機,莉絲特就忽然從樹叢另一邊冒了出來。當時我急著躲避,菲爾德卻抬手說:「不用擔心,莉絲特可以信任。」那個女孩走進來,卻沒有說什麼秘密的事情,而是說:「我們發現那邊長了一叢石竹。」

於是她們一起去尋找石竹,我躲在矮牆邊看著她們穿過田埂。一群短頭髮、穿著粗糙的男人衣服的女戰俘,在繁重的勞作、暗無天日的生活中,竟然圍著一叢紅色的小花興奮不已,甚至摘下來別在衣襟上、繞在手腕上。

明明隔著一段距離,但我一直記得,莉絲特將一支石竹別在菲爾德的耳際,菲爾德有點難為情,笑著用手去扶那朵花,怕它落下來。莉絲特看著菲爾德,特殊的淺紅色眼睛在喜悅中閃閃發亮。

我看著莉絲特淺紅色的眼睛,它們如鑲嵌在雕像上的紅色玻璃。而我無聲祈禱著這裡的所有人都能繼續沉默下去。若有一個人因為悲痛而落下眼淚,整排房舍的人都會一起死去。我忍不住看著莉絲特,看著她如山般的堅毅和沉默,像是能看見她在堅不可摧的外殼中,沸騰的靈魂。直到最後莉絲特都沒有動搖。直到營長氣急敗壞地抽出手槍,直到那聲能劈開天空的巨響,她都如石雕般不為所動。

她的緘默值得一枚英雄的勳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