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孟和

戰爭的第十七個月,他們終於想出新方法來激勵士兵了。之前他們送來很多平民寫的信,但是隨著戰線後移、經濟變壞,當某些耳熟的人不再寫信過來時,便引起了一波波的沮喪和失望。現在他們不送信了,而是在血袋上掛了新的標籤,寫上捐血的人的姓名和住址。據我所知,有許多士兵都收藏著那些小紙卡,等待放假或戰爭結束的那一天,回去見自己「流著同樣的血的手足」。

那大概是第二十個月的時候,戰況特別嚴峻,成箱的血袋被送進手術帳篷、被輸進士兵的體內,又流進醫生腳下的黑色土地。那時我被一片碎片擊穿了腹部,因為大量失血而動彈不得,攤在手術台上,臉正好朝著負責血袋的護士。那個護士把裝血袋的箱子撬開,一把一把地把血袋抓進手上的鐵盆,搬到手術床旁。她撕開血袋的封條、把血袋掛到輸血的桿子上,寫著名字的小標籤和沾滿血跡的棉球堆在一起,又被掃到檯面下去。

後來我抱著肚子問軍醫那些小標籤去了哪裡。她難得大發善心,帶我去了手術帳篷。帳內正好有個士兵被往外抬,我正要開口問,就看見裡面穿白袍的人忽然倒了下來,她的助手要去扶,卻也被帶倒在地,仔細一看,兩人居然倒頭睡熟了!領著我的軍醫視若無睹,進去扛了一個木箱出來,裡面正都是那些小標籤。只可惜混雜一處,不能分辨是誰輸了誰的血。

標籤中很多都被血液覆蓋,無法閱讀,我把大部分文字都抄寫到隨身的手冊上,就在器械保養須知的圖說之間。我養傷的時候大多時間在做這件事,軍醫還給我送來許多。鄰床說:這些人的血大多徒勞了。我倒不覺得失落,這些人是我戰友們的手足,便也是我的手足。

那本手冊我陸續寫了好幾個月,在我參與的最後一次戰役中遺失。那次有一枚炸彈在特別近的地方爆開,等我稍微回過神來,已經在軍醫的背上,她乾枯的金髮從頭巾邊緣流淌出來,小小的身體駝著我,還拖著我的槍,死命地往掩體走。我想說:別太累了,讓我自己走!但我隨即又昏迷過去。

當我再度醒來時,我已經在後方的醫院,失去了半條手臂和那本手冊。

之後我一直試著靠記憶復原那些紀錄,但不知是不是我記錯,戰爭結束後,我去尋找那些街道和人,卻一個也找不到了。